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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戶

 四十一戶

那個每個禮拜要上山六七趟的人姓黃。早上一趟,下午一趟,禮拜天有時候更多。他騎機車,從山下的市場一路騎上來,騎了二十年。哪裡可以快一點,哪裡要慢,他說他都知道。
下雨的時候他在這條路上滑倒過三次,膝蓋擦傷。有一年摔成粉碎性骨折,四個月才好。有一位屋主為這件事罵過他好幾次,說他這種年紀不應該再騎車。他今年六十出頭。
他是民國七十五年八月二十六日進這一行的。太平洋房屋剛開幕的第二年,他進去,待了十三年,做過七家店的店長。那十三年,正好是台灣房子最好賣的十三年。
這一段他講得很快。
後來他到住商。內湖的住商本來有七家店,這幾年只剩兩家。他在最大的那一家,店裡五十三個業務。他在這個山莊做了二十一年,成交四十一戶。他說他都有記錄。
米球沒有看過那本記錄。
這兩年半,他沒有成交。住商的業務沒有底薪,也沒有勞健保。他說他現在吃老本。
他印海報。公司有快速影印機、快速摺紙機,彩色墨水不用錢,印多少都可以。五百張,又五百張,又五百張。他放在車上,走到哪裡派到哪裡:星雲街、金湖路、麗山街、環山路,有時候一路派到南港路二段、三段、重陽路。
也不知道現在買方到底在哪裡,他說。
社區裡有一個住戶,有一次看到他帶客戶在裡面走,看公共設施,把他攔下來,問他有沒有得到允許,說這是我們山莊的環境,你可以帶客戶這樣亂走嗎。
那個人講得很大聲。最後叫他跪下。
他沒有講話。他沒有跪。他也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讓那個人把話罵完,然後帶客戶離開。
那個住戶也做房仲。在這個社區裡,一戶也沒有賣掉過。
談到一半,米球拿起手機說拍一張。他站起來,說不好,他不好看,然後開始用手掌抹頭。他的頭髮已經很少了。他抹了幾次,說身上沒有帶梳子。
拍完他坐下來,說他兒子是攝影師,今天正在考空拍機的執照,第二次考。他說到時候叫兒子上來拍這間房子,空拍機他們自己有。
一百七十號那戶後來被法拍。屋主的先生在美國學建築,家裡什麼都是自己修的,塗料、儀器,都他自己來。那房子他當初向建商買,九百零七萬。要賣的時候,一千七百萬他不賣,一千七百五十萬他也不賣。米球那時候是主委,知道那人連管理費都繳不出來。
法拍前那一段日子,是姓黃的請他吃飯的。請了很久。那個人脾氣不好,動不動就抓狂,罵人。房子始終沒有賣掉,他一毛錢也沒有賺到。
談到價格,他一戶一戶算給米球聽。
五十五號那個做建設的,從三千萬開到兩千二百萬,委託了十七八年,最後成交一千六百萬。他跑了十幾年,那個人一次也沒有鬆口。鬆口的時候,是跟別人鬆的。登記寫一千六百五十六萬,其中五十六萬是服務費。
一百四十五號那位先生,從五十歲賣到六十二歲,開兩千五百萬,最後一千五百萬。一期那戶獨棟,也是一千六百萬。
他說這些的時候,用的詞是跌破眼鏡。
然後他說,你這一戶,開兩千三百八十萬,比較有人會來看。
米球那時候手上有另外一個數字。另一家公司的人來看過,在屋裡走了一圈,出來就講:一千六百萬才有機會成交。
米球沒有說。
他說他昨天去了財神廟。網路上所有的平台,官網,海報,他該做的都做了,可是他還是去了一趟。他說有時候不能不信。
他還說,如果客戶有出價,他根本不敢跟屋主回報。
要走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下來。我該做的,都做了。
米球送他到門口,沒有再往下走。機車停在斜坡上,他發動,戴上安全帽,說下個禮拜再上來,資料調出來就先做好。
太平洋那十三年,他賣掉了幾戶,米球從來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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