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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個人的腳印

 八十歲 門開的時候,走廊上的光已經很低了。波斯匿走出來,走了三步,才發現外面沒有人。 沒有象。沒有車。沒有鼓。沒有五百個帶刀的人。半個小時前他把佩劍和頭巾解下來交給統帥的時候,那五百個人還站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站成三排,等他。空地是黃土的,那天下過雨,五百個人站了兩個小時,地上應該要有腳印。 腳印是有的,非常清楚。後來去看過的人蹲下去數,三排,一排一百六十幾個人,一直排到路口,然後全部轉向北方。同一批人在那塊地上來回看了一個下午,想找出國王自己的腳印——從車上下來,穿過空地,上走廊,這一段至少要留下三十步——找不到。那天的土很軟,連小孩的腳印都留得住。 空地上只剩一匹馬。 那是隊伍裡最老的一匹,二十二歲,右前腳有毛病,早就不上路了,那天帶著是為了湊數。牽馬的小孩後來說,隊伍走的時候他拉過那匹馬,拉不動,繩子在他手裡繃直,繃到斷掉,馬還站在原地。他把斷掉的繩子拿給隊長看,隊長叫他別管了,跟上。 那年波斯匿王八十歲。他統治著恆河北岸最大的一塊土地,四十年來沒有人在他面前把話說完之前站起來過。從那個下午到他死,中間隔了七天。 這七天裡發生的每一件事,兩個國家的人事後回想起來,都覺得早就知道了。 --- 那個關在門後面的男人叫喬達摩,光腳,沒有財產,一件衣服穿到爛才換,住在別人給他的院子裡。他不是國王的親戚,不是他的官,不欠他錢,也沒有求過他什麼。三十幾年來,波斯匿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找他一次,有時候帶著全副儀仗,有時候一個人。他們談過的內容沒有留下多少,留下來的都是些不重要的話。 那年喬達摩也八十歲。 這件事波斯匿是那天下午才算出來的,算出來以後他反覆講了好幾次,講給不同的人聽,語氣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他說:我們同一年生的。他說:我們同一個國家的人。他說:我們兩個都八十了。 聽的人不知道要接什麼,就沒有接。 --- 長宿·迦羅衍那的叔叔是十七年前死的。 死法各說各話。有人說是絞的,有人說是餓死在牢裡,有人說根本沒死,被送去南方了。唯一沒有爭議的是命令從哪裡來。那件事之後,長宿照樣當他的統帥,照樣每天早上替國王牽馬,照樣在國王在車上打瞌睡的時候把傘往他那邊移一點。 十七年很長。長到城裡沒有人再提這件事,也長到所有人都在等。 波斯匿王有一個兒子叫琉璃,這個兒子的母親出身有問題,事情揭穿以後他當眾把母子兩個貶為奴籍,過一陣子又收回成命,收回得不乾不脆。琉璃那一...

玻璃很乾淨

 玻璃很乾淨 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我在自己家的沙發上,第一次看見納斯卡。 螢幕裡的沙漠是深紅色的。配樂在很低的地方推著,鏡頭慢慢逼近一隻蜂鳥,像是有什麼要發生。 那年我已經在剪接室裡坐了二十年。我知道那種紅是怎麼調出來的,知道配樂為什麼在那個位置進來,知道鏡頭為什麼不能快。 我還是看了很久。 玻璃很乾淨。 螢幕的光落在沙發上—— 沙漠不知道 許多年後,船開出去二十分鐘,島就到了。船上的嚮導把太陽眼鏡推在頭頂,用三種語言講了同一個笑話:歡迎來聞世界上最貴的大便。每一種語言都有人笑。前排一頂帽子被風掀進海裡,戴帽子的女人叫了一聲,然後舉起手機,拍帽子漂走的樣子。 島是白的。白的下面還是白。那是鳥拉的,一隻鳥一天幾次,拉了幾千年。 鵜鶘停在崖上,一整排。我試著想牠們在想什麼——大概什麼都沒想,或者想的東西沒有形狀:餓不叫餓,風不叫風。一隻忽然收翅,垂直落進海裡。那不是決定。決定是我們的字。起來的時候,喉囊鼓著。 一百多年前,有人在這座島上鑿那些白色的東西,裝上船,運去海的另一邊,撒進別人的麥田。鑿的人也是從海的另一邊來的。上船以前,每個人簽過一張紙。紙上寫著八年。 紙上其他的字,他們讀不懂。 島上沒有樹,沒有一塊影子。有人下水,往岸上游。海是冷的——這片海一年到頭都是冷的,所以魚多,所以鳥多,所以他們才會在這裡。 沒有人游到。 嚮導講完這一段,隔了幾秒,補了一句大概是船公司規定要補的話:好了,右手邊可以看海獅。大家轉向右手邊。 白色的山矮了幾十公尺—— 鳥還在拉 回程的時候,船慢了下來。 半島朝海的斜坡上有一個記號,一百七十公尺——也可能是一百八,筆記本那一頁被防曬油洇掉了。做法是把表面的沙撥開,露出下面。從海上很遠就看得見。從岸上,看不見。 十六世紀有西班牙水手說那是燭台,名字就這麼留到今天。後來的人各有各的講法,其中一種說,那是一株草。那種草熬成汁,喝下去,人會看見不在那裡的東西。 兩千兩百年,記號一筆都沒有變。變的是船上的人。 那天下午回到旅館,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睡了一覺,醒來去吃檸檬醃生魚,酸得皺眉,配的玉米粒有指節那麼大。wifi 密碼是旅館的電話號碼。我把照片存進硬碟,按日期命名資料夾,跟過去三十年做的一樣。 我們一直在想,這裡的人是怎麼活的。早上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什麼,用什麼聲音叫自己的孩子,怎麼跟海說話...

四十一戶

 四十一戶 那個每個禮拜要上山六七趟的人姓黃。早上一趟,下午一趟,禮拜天有時候更多。他騎機車,從山下的市場一路騎上來,騎了二十年。哪裡可以快一點,哪裡要慢,他說他都知道。 下雨的時候他在這條路上滑倒過三次,膝蓋擦傷。有一年摔成粉碎性骨折,四個月才好。有一位屋主為這件事罵過他好幾次,說他這種年紀不應該再騎車。他今年六十出頭。 他是民國七十五年八月二十六日進這一行的。太平洋房屋剛開幕的第二年,他進去,待了十三年,做過七家店的店長。那十三年,正好是台灣房子最好賣的十三年。 這一段他講得很快。 後來他到住商。內湖的住商本來有七家店,這幾年只剩兩家。他在最大的那一家,店裡五十三個業務。他在這個山莊做了二十一年,成交四十一戶。他說他都有記錄。 米球沒有看過那本記錄。 這兩年半,他沒有成交。住商的業務沒有底薪,也沒有勞健保。他說他現在吃老本。 他印海報。公司有快速影印機、快速摺紙機,彩色墨水不用錢,印多少都可以。五百張,又五百張,又五百張。他放在車上,走到哪裡派到哪裡:星雲街、金湖路、麗山街、環山路,有時候一路派到南港路二段、三段、重陽路。 也不知道現在買方到底在哪裡,他說。 社區裡有一個住戶,有一次看到他帶客戶在裡面走,看公共設施,把他攔下來,問他有沒有得到允許,說這是我們山莊的環境,你可以帶客戶這樣亂走嗎。 那個人講得很大聲。最後叫他跪下。 他沒有講話。他沒有跪。他也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讓那個人把話罵完,然後帶客戶離開。 那個住戶也做房仲。在這個社區裡,一戶也沒有賣掉過。 談到一半,米球拿起手機說拍一張。他站起來,說不好,他不好看,然後開始用手掌抹頭。他的頭髮已經很少了。他抹了幾次,說身上沒有帶梳子。 拍完他坐下來,說他兒子是攝影師,今天正在考空拍機的執照,第二次考。他說到時候叫兒子上來拍這間房子,空拍機他們自己有。 一百七十號那戶後來被法拍。屋主的先生在美國學建築,家裡什麼都是自己修的,塗料、儀器,都他自己來。那房子他當初向建商買,九百零七萬。要賣的時候,一千七百萬他不賣,一千七百五十萬他也不賣。米球那時候是主委,知道那人連管理費都繳不出來。 法拍前那一段日子,是姓黃的請他吃飯的。請了很久。那個人脾氣不好,動不動就抓狂,罵人。房子始終沒有賣掉,他一毛錢也沒有賺到。 談到價格,他一戶一戶算給米球聽。 五十五號那個做建設的,從三...

五個半小時

 五個半小時 早上給阿布拉按摩。顧來接,我們開去宜蘭,順順鵝肉。 骨頭很多,皮很厚,肉很少。我正在講這件事,電話進來。打電話來的是帶看的那個仲介,他問下午的時間空得出來嗎,買方想再談一次。 鵝肉沒有吃完。 回頭城拿東西。權狀、印鑑章、身分證,三樣,放進袋子。上高速公路。 他們的貴賓室在四樓,咖啡店的樓上,是用來簽約、成交、交屋的房間。到得早了一點,天氣太熱,我們先在樓下湛盧喝咖啡。 買方是一對夫妻。男的開飛機,女的在同一家航空公司。 上樓以後的事,我事先都想過。 進去的時候外面還亮著。 紙一疊一疊推過來。天花板上面有什麼,沒有人知道,裝潢包住了,沒有留維修孔。頂樓平台漏過水,是我在的時候修的。頂樓、一樓的空地、陽台、露台、電梯、雨遮,六樣,都不在權狀上。自來水上不到那個高度,用的是山泉水。民國八十年蓋的房子,沒有量過氯離子。 有一張寫著,半徑三百公尺內有高壓電塔,有公墓。那裡沒有電塔,也沒有公墓。 有一句寫「乙方未同意拆卸傢俱以檢視內部狀態」。我請他們把那五個字拿掉。拿掉以後句子從中間斷開,前後接不起來,重印一次。 戶籍在哪裡,差四十三萬。這件事沒有人提,是我自己問的。 貸款撥款委託書上有四個框,四個都空著。 這些我一項一項查過,一項一項問過。中間不斷用 AI 求證,問文件裡有沒有陷阱。 中間沒有人提起天色。等到抬頭,玻璃上已經是自己的影子。 那天蓋了幾個章,我沒有數。 九點二十分,簽完。 一千六百五十萬。 先前那個仲介說過,這種房子要賣八年。他說,八年,十年。這兩年多,那個社區沒有成交過一戶。簽下委託的第三天,有人來看,當天就簽了。 我準備的那些問題,沒有一個變成事情。壁癌沒有問,山泉水沒有意見,那六項填錯的,改一改就過去了。整個下午我防的是別的東西,而發生的事,不在我防的範圍裡。 我一向以為自己有先見之明,擅長計度。這些年我把很多事提前想過一遍,也讓身邊的人跟著我一起緊張。顧從中午坐到晚上九點多,沒有問我在想什麼。 出來以後餓得不行,去東引快刀手,吃滷味、餛飩貢丸湯。然後一路回宜蘭。 老爺山莊的日子到今天為止。頭城,從今天起是唯一的一個住處。 車上我想,也許可以不要再計度了。想做什麼就去做,不用一直往前看,也不用一直去想老了以後、老了以後沒有錢的事。隨它去。 骨頭很多,皮很厚,肉,很少。

茄苳樹

 茄苳樹 門口有一棵茄苳樹。顧每天散步,都會走過那棵樹。 樹下埋著大頭。 大頭是一隻拉布拉多,活了十一年,是米球與顧此生唯一的孩子。 牠剛來的時候,米球替他在一樓設了狗籠。規矩分明:狗有狗的地方,人有人的地方。米球向來是個劃線的人——這條線不可越過,那扇門不可進入,結界一道一道,圍出一個井然的家。 但大頭是另一種生物。他不爭吵,不抗議,只是一步、一步、一步,把米球設下的結界,一道一道地越過去。先是從狗籠走進客廳,後來爬上沙發,再後來,潛進臥室的地毯。最後的版本是——大頭睡在床上,彼此背對著睡,兩個鼻息在夜裡互相應答。 米球從來沒有正式同意過任何一步,但他也從來沒有成功阻止過。 最後那幾年,大頭爬不上樓梯了。 他睡回一樓,卻不是當年那隻狗籠裡的少年——他是一個喘著氣的、漸漸沉重的老者。顧每晚下樓陪他,坐在他身邊,聽他一次又一次沈重的喘息。米球有時站在樓梯轉角往下看,看見的不是他預想的、井然有序的人狗關係,而是一個女人,在夜燈下,偶爾手臂伸過頭,輕輕去拍著那個沉重氣喘的軀體。顧與大頭頭頂著頭,在沙發床上,互相守候。守候著的是一個她從不曾正式承認、卻早已寫進骨頭裡的孩子。 某個夜裡,牠輕輕地、不再回來。 骨灰葬在門口那棵茄苳樹下。 然而牠離開的那一刻,並沒有真正離開——牠把自己拆解成無數細小的塵埃,落進地板的縫隙,落進衣櫥的暗處,落進那些被顧塞滿一切空隙的物件與物件之間。 從那以後,顧再也搬不動了。 她明明住的是一座年久的山莊,社區老舊,管理坍塌;她身體也在退步,膝蓋上不了樓梯,手擰不開水龍頭。米球幾度勸她搬下山,搬到平地、搬到電梯大樓、搬到一個適合老年人安頓的地方。她每一次都搖頭。 不是嫌新房子。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拒絕。 搬離,等於要她把那些塵埃一粒一粒揀回手心。她做不到。所以她寧可讓自己日復一日被那座山耗損,也不願鬆手。 對她而言,更換城市是一件近乎拆解靈魂的事。但在同一個房間裡,她卻可以反覆地把床推來推去,像台語裡說的「貓徙岫」,彷彿身體裡藏著一隻永遠不肯安頓的小獸,只能在方寸之間,完成牠對遷徙的全部夢想。 後來,終於還是搬了。 某一天——時間在這類事情上總是失去刻度——她忽然召來一群朋友,以驚人的速度收拾起一生堆積的物事,倉皇地逃下山。米球反向地搬回去監工。就這樣,她生平第三度遷徙,無聲無息地完成了,彷彿一隻長年蜷...

黃沙公路的盡頭:四十年後讀懂的 VHS 錄影帶——秘魯汎美公路與未完成的荒涼 | 米球隨 sketch

 黃沙公路的盡頭 2026年5月11日 凌晨1:09 四十年前,吳炫三帶來的那捲VHS錄影帶在我腦海裡從未真正停止播放過。那條筆直的公路,那些飛馳而過的黃沙,那一種荒涼——它們像一枚被時間遺忘的種子,深埋在我意識的底層,等待著某個不可知的時刻發芽。 而那個時刻,竟然是昨天。 汽車沿著汎美公路往南行駛,前往帕拉卡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向太平洋的那一側,玻璃窗外的景象逐漸從現實滑入了某種我熟悉卻又陌生的夢境——是的,我曾在剪接室裡反覆看過這個夢,只是當年我以為那是別人的夢。 那些房子開始出現了。 零零落落地,像是被某位心不在焉的造物主隨手撒落在沙地上的骰子。每一棟都是鋼筋裸露,每一棟都以一種殘敗到近乎莊嚴的姿態佇立著。它們不是正在倒塌,也不是正在建造——它們就只是「在」,以一種拒絕完成、也拒絕毀滅的方式存在著。彷彿時間在這裡打了個盹,一睡就是幾十年,而房子們也就這樣陪著時間,安靜地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甦醒。 我突然意識到,這些鋼筋從沙地裡伸出來的姿態,像極了某種植物的根,只是它們長錯了方向——朝著天空生長,渴望著從未降臨的雨水。 車繼續往南行。 住在這裡的人,我想,他們一定有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時間感。他們的一天,或許等於我們的一年;他們的一年,或許又只是我們的一瞬。他們以一種極為簡單、徹底寂寥、孤獨的方式生存著,一代又一代,像沙子一樣,被風吹來,又被風帶走,而沙地上的房子始終沒有蓋好,也始終沒有倒下。 前方的太平洋,平靜無波,平靜得近乎可疑。彷彿那不是海,而是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著某個我們看不見的、更為寂靜的世界。水天的盡頭,有一抹淡淡的彩霞——連彩霞也是孤獨的,它不為任何人燃燒,也不為任何人熄滅,它只是按照自己的節奏,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交還給夜色。 然後,天就慢慢地暗了下來。 我想起四十年前那個在剪接室裡的年輕導演,他怎麼也不會想到,四十年後的某一天,他會坐在這條公路上,親身地走進那捲VHS錄影帶裡。原來那些粗糙的影像並不是吳炫三帶來的,那是未來的我,從四十年後寄回去的一封信,只是當年的我,還來不及讀懂。 車子在暮色中駛向帕拉卡斯。The Legend Paracas Resort的燈光,在前方的沙地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溫柔地亮著。 而那條公路,仍然在我身後筆直地延伸著,黃沙依舊飛馳,遠方依舊遼闊而寂靜。 它將繼續這樣存在下去,不為任何人,也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