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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他消失的那天早上,那座院子,兩百年來第一次,沒有再拋出一顆饅頭。
多年以後,當我試著把那個早上重新拼湊起來,才發現沒有兩個人記得的版本是一樣的。門外等饅頭的人,有的發誓說,那天天光比平常黃,黃得像一張放久了的舊報紙;有的卻一口咬定,什麼異狀也沒有,連風都是尋常的風。
只有一件事,後來所有人異口同聲:他們早該看出來的。
徵兆其實到處都是。
那個坐在門裡發饅頭的人,身上那一整排銅牌,不知從哪個月份起,響聲一天比一天輕。到最後,他走過長廊,幾乎聽不見叮噹。
廚房那邊,那天一早就有人在淘米。水聲嘩啦嘩啦。
還有那隻從不搶饅頭的畜生,一連好幾天不吃不睡,只蹲在門檻邊,直直望著門裡。
可是在那個早上以前,沒有人把這些事湊在一起想過。
他們最後在那張發饅頭的椅子上找到的,不是一具屍體,是一副空盔甲。
那個人的名字,連同胸前那一整排銅牌——這個會的理事、那個會的監事、再一個會的秘書長,前前後後二十三枚——仍直挺挺端坐在原位。綵帶簇新,銅牌鋥亮,遠遠看去,那個員外分明還在。
可是它是空的。
有人壯著膽子伸手進去探了探。裡面沒有體溫,只有一股很淡的、放涼了的麵粉味。
空的盔甲發不出饅頭。
門外的人先是納悶,繼而錯愕。他們拍門、喊叫、踮起腳往裡張望。連那家渾身是鐵、走起路來連地都會震的大公司——當年正是他們把那個人從門外一把提進門裡的——也派了人來,繞著那副空盔甲查了整整三個月。
卷宗最後歸檔。
結論欄裡只有四個字:
去向不明。
至今,那四個字沒有改過。
也沒有人低下頭,看一看自己的腳邊。
---
要弄明白一個人怎麼會走到「把自己的名字脫下來」這一步,得從很久以前,他還蹲在門外的那些年說起。
認識他最久的老人說,他年輕時一輩子只想做一件事:讓光聽他的話。
他很小就發現,光是有脾氣的。清晨的光薄,黃昏的光重,午後三點的光最會騙人。他想把這些脾氣收攏起來,排進畫面裡,講一個能讓素不相識的人,在同一片黑暗裡一起屏住呼吸的故事。
為了這件事,他去了一個據說專門製造故事的地方。
那地方遠看是一座莊嚴的殿堂。
走近才知道,是一座院子。
院子有一道很高的門,門裡坐著發銀錢的員外,門外蹲著一整排等錢的人。
那時候大家都很體面,引經據典,把飢餓講成清高,把落魄講成風骨。可是每當門開一條縫,幾顆饅頭拋出來,那些方才還在談美學的人,肩上就長出粗毛,嘴裡冒出獠牙,趴在地上互相撕咬。
等饅頭搶光了,毛退了,牙收了。
大家拍拍塵土,坐回原位,繼續談尊嚴。
那個消失的人也在裡面。
他很少去搶。偶爾伸一次手,又縮回來,大半時候只是站在人群邊上,渾身不自在。
有人記得,他臉上的羞愧,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
後來他換過好幾個行當。
做會動的影像,做給人唱的帶子,做勸人掏錢的短片。
可是他身上像中了一個咒:凡是剛學會的手藝,那門手藝頭頂的太陽,就在他學成那天緩緩落下。
電視的天先黑了。
然後是唱片。
然後是廣告。
他站在一個又一個黃昏裡,手藝越來越好,天卻越來越暗。
有一年,他看見一個同行替一場政治的狂熱操盤。
一片廣場,成千上萬的人穿著同一種顏色的衣服,依著地上預先畫好的記號站定,排成一個地面上誰也看不懂、只有升到天上的鏡頭才讀得出來的巨大圖形。
那個圖形,是從一個很遠的沙漠借來的。
兩千年前,曾有人在那片沙漠的地皮上,一道一道刻下巨大的線。他們一輩子也升不到高空,看不見自己刻了什麼。
那些線仍留在那裡。
那個同行把它借了過來,澆上油,在城市廣場上點著。
燒了幾個星期。
然後扔了。
廣場上那些穿紅衣的人,以為自己正在共同完成一件神聖的作品。
他站在人群外看著,沒有出聲。
那套手法,他太熟了。
那本就是他們這一行的基本功。
也是從那一年起,他年輕時念念在茲、想讓光聽他話的那個志向,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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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那道縫把他一路牽到一萬多公里之外。
他搭上一架小飛機,升上一片沙漠的上空。
飛機在乾燥的天空裡傾斜。
地上的線慢慢浮了出來。
一隻有九根手指的猴子。
一個仰著臉的人。
兩千年前的人,一筆一筆,把它們留在這片地上。
刻線的人,一輩子上不了他此刻所在的高度。
至死都不知道它們究竟長得像不像。
他在上空盤旋了很久。
從前,他們把人排在地上,是為了讓天上的鏡頭看見。
這裡沒有鏡頭。
只有沙漠。
還有那些線。
飛機又繞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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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記得他風光的那些年。
他走到世界的邊上,那裡剛結出一張還在發光的網。他在網上養了一隻小小的、會在螢幕裡跑來跑去的東西。
那隻東西能讓人發笑。
不只這座島上的人。
牠一路紅過海去。大洋彼岸的唐人街、南洋的小島、海峽那頭的土地,人們在不同地方,對著同一隻東西笑出聲來。
一本從大洋彼岸寄來、替一整個大陸挑選英雄的名冊,也把他的名字寫了進去。
那幾年,他整個人站在光裡。
咒沒有解。
那家渾身是鐵、走起路來連地都會震的大公司看上了他,把他從門外一把提進門裡。
一夜之間,發饅頭的人變成了他。
他坐上年輕時仰望過的那個位子,手裡握著整整一庫的饅頭。
而那些他從小敬重的老先生、老前輩,一個接一個,拄著拐杖,來到他的門外。
他們也體面,也引經據典,也把飢餓講成清高。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到這裡,連最愛講古的老人也會停下來。
那個人後來只提過一點。
門一開,他看見那些敬重了一輩子的白髮前輩,肩上長出粗毛,趴倒在地上。
年輕時在廟門口的那股羞愧,又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他坐在門裡。
手上拿著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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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外的時候,至少還有一個人可以恨。
坐進門裡之後,連那個人也不見了。
而那些年,人們仍不停往他身上掛東西。
一枚一枚沉甸甸的銅牌。
掛上來時,替他別上綵帶,說幾句好聽的場面話。
銅牌越掛越多,從胸口一直垂到膝蓋。到後來,他從院子這頭走到那頭,都得先深吸一口氣。
他戴著一身的名字。
卻越來越想不起來,自己原本是誰。
於是那個早上來了。
他伸手到後頸,把名字連同滿身銅牌一起卸下來,端端正正擺在那張發饅頭的椅子上。

然後——
就到了我能親口作證的地方。
因為那副空盔甲替他們留下的那個「他」,和從盔甲裡走出來的這個「我」,是同一個人。
又已經不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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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來的時候,輕得幾乎要飄起來。
我縮得很小。
小成地上一顆滾落的米粒。
滿院子的人,為了門裡斷掉的饅頭吵翻了天。他們查了三個月,在紙上寫下「去向不明」四個字。
沒有人看見,那顆米正從鞋尖之間骨碌碌地滾過去。
我就這樣滾出了門檻。
外面忽然很大。
也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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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輕時一直以為,每兩個人之間隔著的是一條河。
河再急,也有對岸。
可以游,可以架橋。
所以我做了很多橋。
站高一點。
喊響一點。
讓更多人看見。
後來才知道,那不是河。

是海。

話一出口,還沒游出多遠,就被水泡軟了。
人站在自己的岸上喊。
浪又把聲音送回來。
有個唱歌的人曾唱過,他要所有人看見他,卻不要任何人知道他是誰。
年輕時,我不懂。
現在我仍站在岸上。
只是已經不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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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漫長的一生裡,只有一個從不搶饅頭的生靈,曾經站得很近。
牠不懂院子,不懂門為什麼還要分裡外。
牠要的很少。
而且從不假裝自己要的是別的。
牠在的時候,我沒有看見海。
——那隻在他消失前幾天,不吃不睡,只蹲在門檻邊直直望著門裡的畜生。
牠現在不在了。
我不把牠畫全。
有些東西,留在畫框外面比較好。
---
滾出了院子,海仍在。
那一小塊曾經乾過的地方也空了。
我後來才發現,我裡面一直有一個很大的地方。
有山脈,有季風,有日出,也有荒原。
裡面沒有居民。
所以沒有回聲。
年輕的時候,我很怕那個地方。
我做很多能被人看見的東西。
掌聲一來,荒原就安靜一些。
但掌聲停下來以後,風還是在吹。
滾出院子之後,我第一次一個人往裡走。

走了很久。

後來,我替它找到一個形狀。
一顆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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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寫下的字,收攏的光,都留在那裡。
有時鋪一條路。
有時造一座山。
有時只是站著,看天慢慢變暗。
至於那個滿身銅牌的人,他仍端坐在院子裡。
卷宗上寫著:
「去向不明」。

外面天也快黑了。
廚房傳來淘米的聲音。
水嘩啦嘩啦,淘過一整盆白色、小小、圓圓的東西。
和他消失那天早上,是同一種聲音。
我起身,想去把外面的燈打開。
就在那一刻,我裡面的天也暗了。
很遠很遠的荒原上,亮起了一盞燈。

我站著看了一會兒。
那盞燈不是我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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