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還是會痛

背還是會痛。

經上記著,有一天晚上,世尊說法說到一半,背痛起來。他對舍利弗說:比丘們還沒有睡意,你替我說吧。然後他把大衣折成四疊,向右側臥下。那一晚舍利弗說了多久,經上記得很清楚。世尊躺下以後有沒有睡著,經上沒有寫。

一個離了貪、離了瞋、離了癡的人,日子跟別人差不多。早上起來,吃飯,走一段路,坐下。下雨就避雨。牙齒一顆一顆鬆掉,眼睛一年比一年花。這些事照常發生,一件也沒有少。

少掉的是後面那一段。

《相應部》有一部經說,一個人中了一支箭,會痛。接著他又中了第二支,更痛。第一支是身體的事,誰也躲不掉。第二支是自己射的:怎麼偏偏是我,以後會不會更糟,當年要是那樣就好了。經上說,聽聞過法的人只中第一支。


老人做事,做完就放下。院子的草該割就割。割完了,他不會站在那裡看割得齊不齊。

有人誇他,他點頭。有人罵他,他也點頭。兩種話從同一個地方進來,也從同一個地方出去,中間沒有撞到什麼。

他坐著的時候,多半很安靜。念頭還是會起。一起,他就看見了。看見了,念頭就停在那裡,沒有長成明天的擔心,也沒有長成三十年前的後悔。經上把這叫作樂於無戲論。他自己不叫它什麼。

對人,他還是好。只是好完了,他不等回音。

死,他也想過。想過一次之後,就沒有再特別去想。


錢的事比較麻煩。

到了這個年紀,收進來的一年比一年少,花出去的不會跟著少。帳攤在桌上,數字就是數字,不夠就是不夠。

他做的事,跟任何一個缺錢的老人一樣。把開銷一項一項列出來,能停的停,能賣的賣,該開口的時候開口。這些他都做了。只是做的時候,旁邊沒有多出一個聲音說:你這一生,就落到這個地步。

《增支部》講在家人有四種樂:有財的樂,用財的樂,不欠債的樂,沒有過失的樂。佛陀說,前三種加起來,比不上第四種的十六分之一。

十六分之一是怎麼算出來的,經上沒有說。後來好像也沒有人算過。

錢出問題的時候,前三種會一起晃。

老,本來就是一件一件交出去。力氣先走,然後是頭銜、朋友、記性。錢只是排得比較後面。被拿走的,和自己鬆手的,數量一樣多。

他也不太去算以後。以後太長,算不完。他算今天這一餐,明天那一趟車。這樣算下來,要的錢比半夜睜著眼算的時候少了三成左右。也可能是四成,寫著數字的那張紙,後來找不到了。

經上也沒有叫人不管錢。勤快,守住手上的東西,跟好人來往,收多少花多少,這幾件事佛陀對在家人講過很多次,講得很仔細。


後來的書裡有一個說法:在家人證得阿羅漢,當天如果不出家,就會命終。

這個說法有多早,各家看法不一。

老人沒有出家。

背,還是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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