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窗外的天是灰色的。
他七點半醒來。夢還沒走。
床的另一邊是平的。顧睡在十樓。

樓下的街—— 
燈一盞一盞亮 
沒有一盞是他的

夢裡,他住在一條熱鬧的街上,樓上。
跟大哥借了一百萬。夢裡記得很清楚,一百萬,不多不少。
省著花,一個月八萬多。
他算過。十二個月。剛好一年。
夢裡他沒有工作,也沒有去找。樓下的人都在趕路,提著東西,講著電話,沒有一個人抬頭。
他坐在樓上,看那一百萬一天一天變薄。
沒有想辦法。也沒有睡著。
醒來以後,他把手放在胸口,躺著,等它慢下來。
那十二個月還壓在那裡,一個月都沒有花掉。

手機亮了一下 
是外送的廣告 
他還是拿起來看

以前,他一天要回八十幾通電話。
有人等他點頭,有人等他簽字,有人在會議室外面站著,等他把門打開。
現在手機一天亮幾次。銀行,電信,外送平臺。
他每一次都拿起來看。
有時候沒有亮,他也拿起來看。
那份每年會來的配息,今年沒有來。
明年大概也不會來。
再以後,他沒有往下想。

他坐在二十樓,把數字算了一遍。
活到九十歲,一個月可以花多少,他也算了。
數字很大。大到用不完。
他又算了一遍。
夢裡那個借一百萬的人,算得也是這麼仔細。

上個禮拜在超市,他拿起一盒草莓,看了標價,放回去。
走到結帳的地方,又走回去看了一次。
沒有拿。三百二十塊。
現在下樓吃飯以前,他會把二十樓的燈一盞一盞關掉。

以前不關。

群組裡的照片 
又一個機場 
他每一張都點開

一起去秘魯的那些人,回來以後又出去了好幾次。
群組裡有人說:只要成團,就叫旅行社的業務來收錢。
有一個從台積電退休的,每個月排一趟。
有一位大姐轉述她朋友的話:現在的人生,不是在前往旅行的路上,就是在旅行中。
照片一張一張傳上來。機場,海,某個不知道名字的廣場。
他每一張都點開來看。
那天晚上,他打開訂票的網頁,排了一條路線。
機票,旅館,車,嚮導。一項一項加起來。
一趟下來,差不多一百萬。
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網頁關掉。
護照放在抽屜裡,還有六年才到期。
下一次要去哪裡,他沒有排。

這些東西,最後要留給誰,他和顧沒有談過。
家裡沒有孩子。
十樓是顧的,二十樓是他的。兩戶,兩個人,一部電梯。
晚上他搭電梯下去吃飯,吃完再一個人搭上來。
電梯裡有一面鏡子。他不太看。

咖啡涼了 
話還在講 
她把頭髮撥到耳後

昨天下午,他去了鎮上一家小咖啡館。
老闆是個女人。他跟她聊過很多次,以前多半是聽她講。
昨天是他在講。
講了很久。講了很多,後來想不起是哪些。
有幾次她笑了,頭偏一點,把頭髮撥到耳後。
他看見了。他也看見自己在等下一次。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他走得有點快。
晚上躺下來,他把那些話一句一句想回去。想到一半,翻過身,不想了。
他想起《獸的編年史》。原以為那一部已經演完了。

一萬五的房間 
四萬的薪水 
先住一年再說

這個禮拜,他遇見一個老朋友。
那個朋友從金山搬出來,在礁溪租了一個房間,一個月一萬五。
朋友說:先住一年再說。
廚師、司機、警衛,他都問過。差不多都是四萬。
一年以後怎麼辦,朋友沒有講。他也沒有問。
分手的時候,朋友說:你命好。
他點頭。

前天家裡來了客人,顧的朋友。
顧帶他們看陽臺,看海,看那座浮在海上的島。
他帶他們看剪接臺,看翻到一半的經,看秘魯帶回來的硬碟。
客人說了好幾次:哇~生活原來可以這樣子過,沒想到。
那天晚上,顧睡得很好。
客人走了以後,他把他們坐過的椅子一張一張推回原位。
然後把剪接臺的燈關掉,又坐了一會兒。
很多人在股市裡賺錢。他沒有去看。
拇指在手機上往上推。一則新聞,一段十五秒的影片,又一段。
推到後來,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納木措的水 
在瓶子裡 
沒有浪

壁架上有一個瓶子,裝著納木措的湖水。
2004 年帶回來的。那一年,水還可以帶上飛機。
瓶蓋一直沒有開過。
旁邊是一尊佛像,去年從不丹帶回來的。一腳立起,頭靠在手上,臉頰貼著掌心。
今天早上看過去,嘴角那一點,是在笑。
笑誰,佛沒有說。

講到這裡,七點五十分。
二十分鐘。夢裡那一年,一個月也沒有少。
窗外的天,是灰色的。
今天要去公所領三千塊。鎮長發的。
他已經把出門的時間想好了。

是什麼錢,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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