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陽之路 —
太陽是從湖裡出來的。說的人是這樣說。
在那之前,世上沒有光。有一個神從湖裡走出來,叫維拉科查。他叫太陽上去,叫月亮上去,叫星星上去,然後蹲在湖邊,用泥做人。做完,他往西走,走到海邊沒有停,踩著水走遠了。
後來的人一直等他回來。有一年,真的從海上來了一批人,皮膚是白的,臉上有鬍子,大家以為是他。
不是。
太陽有一對兒女。他給他們一根金杖,叫他們往北走,走到杖能沉進土裡的地方,就停下來,建一座城。他們走了很久。有的地方土太硬,杖插不下去;有的地方土太軟,杖倒了。杖沉下去的地方,叫庫斯科。
杖後來到哪裡去了,沒有人說。
路是往回走的。
凌晨三點十七分,庫斯科,飯店房間沒有開大燈。他坐在床邊,對著衣櫃門上的鏡子按了一張。相機擋住了臉,床頭那盞小燈亮著,照不到他。
那是黑白的那一台。
他這一趟帶了兩台相機。黑白那台不記自己在哪裡,拍下來的每一張都沒有地址。彩色那台是手機,每一張都記得經度、緯度、海拔,還有年份。年份全是同一個:二〇二六。
他要走的,是那對兒女走過的路,方向相反。從杖沉下去的地方,走回太陽出來的地方。地圖上是三百八十幾公里。走完他才知道,這條路的里程算的是年。往南走一段,路就收走一樣後來的東西。
收的時候,不打招呼。
六點四十四分,車往南開。不到八點,在一個叫歐羅佩薩的鎮上停了兩分鐘,停在麵包店門口。烤爐開著,裡面一整爐圓麵包。一群人圍在爐口在看它。它們不理,自己在那裡熟。他買了幾個,回到車上。
八點二十七分,太陽從山後面上來,正對著車窗。他拍了幾張。太陽在每一張裡,都是一個白洞。
路收東西,收得不乾淨。
安達懷利亞斯。路走到這裡,是一五七〇年。
太陽的子孫在這裡有過一處聖地。後來,從海上來的那一批人拆了它,用拆下來的石頭蓋了教堂。牆腳到現在還是那些石頭,切得很齊,縫裡插不進一張紙。再後來,教堂的天花板鋪上了金。
他進去了。
裡面不准拍照。一整片金色,從牆上一路爬到最高的地方,沒有一寸是空的。下面搭著鐵鷹架,有人在修。他仰著頭站了一會,出來。
院子裡立著一塊石碑,刻著出錢修教堂的人:一家石油公司和它的基金會,一家啤酒公司的基金會,一個法國和秘魯的債務轉換基金,幾個美國的基金會。日期是二〇一二年十月三十一日。
路漏了這一塊。
村子裡,一個戴帽子的女人站在一扇木門前。她看了他一眼,轉身,推開門,進去。門口留著一個水桶和兩個麻袋。門沒有再開。
空地上,一條黑狗,一條白狗,各站一頭。誰也不過去。
過了這個村子,年份比教堂早了。教堂還沒有蓋。
神走了,要有人管。
洛克奇。路走到這裡,是一四四〇年前後。也有人說更早。彩色那台寫的是二〇二六年。黑白那台沒有意見。
維拉科查往西走的時候,經過這裡。有人說這裡的人拿石頭丟他,他讓天上落火。火停了,地上剩一片黑色的岩石,到現在還在,踩上去是粗的。後來,太陽的子孫在那片岩石上替他蓋了一座殿,下半截是石頭,上半截是泥磚。
殿現在剩中間一面牆。牆上開著幾個口。口是後來破的,還是本來就留著,沒有人說。風從那裡進進出出,不用問誰。
殿旁邊是一排圓倉。有人數過,一百五十二個;另一個人數的是兩百。倉裡放過曬乾的馬鈴薯、玉米、藜麥。帝國沒有貨幣。沒有市集,沒有買賣,沒有錢。人把收成交上來,帝國把收成放進倉裡。荒年開倉,打仗開倉。路上走的人,到了驛站,也開倉。
倉現在是空的。光從側邊的小窗斜進來,落在地上,一塊,不動。
入口釘著一塊銅牌,是區公所的工程標示系統:「固體廢棄物管理」。再過去一塊看板,寫著:「世界最好的觀光村」。
路又漏了這一塊。
村裡的教堂開著門。一個老人守在裡面,旁邊是一架舊風琴,蓋子掀著。老人沒有彈。他也沒有開口請他彈。
教堂外面,一個女人吹一隻陶做的鳥。鳥叫出來的聲音很小,風一大,就聽不見了。
水不算年。
拉亞山口。路牌上寫:庫斯科到此為止,普諾從此開始。四千三百三十五公尺。量的人沒有留下名字。
水在這裡分開。往北的,流進亞馬遜。往南的,流回湖裡。
山口上是一個市集。織品攤一字排開,遊覽車停成一排,披著毯子的人在路牌前排隊照相,舉著手機。
舉著手機的人裡面,有一個是他。
路沒有把他收走。
車繼續開。草原泛黃。駱馬在很遠的地方,很小,房子也很小。人沒有。三點二十七分,他把早上那個麵包拿出來吃了。海拔四千零一十二公尺,手機記得。
過了這片草原,帝國就沒有了。
石頭不看年份。
普卡拉。路走到這裡,是西元前三百年。太陽的子孫還沒有來。
這裡有人。他們留下一塊石頭,上面刻著一個人,手裡提著一顆頭。石頭現在在一間紅牆的屋子裡,前面立著一塊說明牌。
牆柱上,屋頂上,站著陶牛,一對一對的。牛是蓋教堂的那批人帶來的,陶是這裡的土。牛和教堂,路也沒有收走。
教堂的簷角上,停著一隻安地斯䴉,彎嘴,灰白,一動不動。牠也不看年份。
五點十四分,雲從西邊壓下來,地平線上剩一道光。
然後沒有了。
晚上七點五十六分,普諾。飯店的玻璃映著一個人拿著相機。窗外是一片燈。湖應該就在那些燈的後面。
他沒有看見湖。
等的人,看的是前面。
第二天,清晨五點四十分。
湖在那裡。
水面是平的,對岸的城倒在水裡。太陽還沒有從湖裡出來。他站在飯店外面,等。
六點零一分,光來了。是從他背後來的。背後是飯店。
九點,船出去。路走到這裡,年份說不準。
湖上有人住在蘆葦堆成的島上。下面的蘆葦爛了,上面再鋪一層。腳下這一層是今年的,再下面是去年的,再下面,就是湖。路收東西,要有地方下手。這裡的地,一直在換。
太陽的子孫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了。有人說,他們躲進水裡,是為了不被收進帝國。也有人說不是。帝國收不到的,路也收不到。
島上的屋頂是黃的,裙子是紅的、桃紅的、綠的。顏色是給船上的人看的。
島上的人站成一排,唱歌。小孩也唱。唱完,一頂粉紅色的帽子傳過來。他往裡面看了一眼,裡面有美鈔。
帝國沒有貨幣。帽子有。
一個女人借了島上的裙子,轉圈。裙子很重,轉起來,下襬張開像一口鐘。她的手機插在腰帶上,二〇二六年跟著她轉了一圈。
笑不是借的。
草屋裡,一個少年裹著一條綠毯子,睡著。草屋旁邊立著一片太陽能板。帝國走了,太陽還在這裡上班。
有人在島上挖了一個洞,下面就是湖。他在那裡釣魚。船上的人還在找傳說裡的東西。
月亮出來了。是白天,她掛在草屋頂上,很淡。月亮是太陽的妹妹,也是他的妻子。
沒有人抬頭。
回程換了一條蘆葦船,船頭是兩隻獸頭。前面有人划槳,船尾有一條小艇在推。小孩又上船唱了一次,同一首歌。
船開到湖中間。路走到這裡,沒有年了。還沒有杖,還沒有城,還沒有泥做的人。
太陽從這裡出來。那對兒女從這裡上岸。船上的人找不到是哪一個點。水面上沒有記號。
彩色那台,照樣寫二〇二六年。
水不算年。
上了岸,年份全回來了。
下午,普諾的市場。一條長長的頂棚底下,攤子上掛著一排乾掉的駱馬胎,小小的,眼睛閉著。買回去,埋在新房子的地基下面,保平安。這個習慣比帝國老。
攤子後面坐著一個戴毛線帽的老婦人。她看著鏡頭,沒有說話,也沒有把臉轉開。
傍晚,大教堂的石階上停滿了鴿子。
教堂又蓋好了。
五點五十三分,回到飯店。
十一點五十四分。床頭櫃上一罐氧氣,一支遙控器,一張房卡,都是二〇二六年的。他拍了一張。
之後沒有再拍。
太陽是從湖裡出來的。說的人是那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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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米球
影片:《太陽之路|的的喀喀湖》
《人在秘魯,無關乎秘魯》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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